第638章 夫妻夜话(1/2)

青山
酉时。

大雪天后的京城,入夜都早了些,刚酉时,天色便彻底昏暗下来。

徐术没等天黑,便拐着张铮出了门,也不知要去什么地方鬼混。

张拙回了衙门,听说他最近很忙,有时会住在衙署里通宵批阅文书。

张夫人早早歇息,说是明天开始,京城官贵就要开始登门拜年了,她还有许多事要筹备。

惟有陈迹与张夏……

两人坐在西苑的石桌边上彼此沉默不语,陈迹抬头看着浓墨的天色,张夏闭目默念遮云经文,两人像是两座石雕,谁也没提进屋歇息的事。

小满和小和尚并排蹲在西厢房门前的屋檐下,抱着胳膊看着石桌旁的两人,小声嘀嘀咕咕。

小满脑袋上顶着乌云,低声说道:“他俩坐在这也不嫌冷么?”

小和尚低声嘀咕道:“他俩都是先天境界的行官,应该不怕冷的吧。”

小满摇摇头:“大部分行官还是怕冷的,命薄得像纸一样。公子看起来应该不怕冷,阿夏姐姐就不好说了。啧,我为公子和阿夏姐姐的事操心那么久,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可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
小和尚诧异道:“你操心什么了?”

小满掰着手指头:“去请胡三爷带阿夏姐姐去崇礼关的是我吧?在崇礼关撺掇两人假成亲的是我吧?把姨娘祖传玉镯给阿夏姐姐当定情信物的人是我吧?阿夏姐姐生气那会儿,缠着她给公子说好话的是我吧……咦,你说他俩昨天夜里圆房了么?你有他心通,你看看他俩的眼睛。”

小和尚眼观鼻鼻观心:“不知道,别问我这个出家人。”

小满叹息一声:“唉,这段感情,我付出的最多,知道的最少……”

陈迹和张夏同时转头,无语的看着小满。

陈迹面色平静道:“离这么近,我们能听到的。”

小满皮笑肉不笑:“公子既然能听到,就赶紧和阿夏姐姐进屋歇息吧,免得我俩还得跟你们一起熬着,你们是打算熬到天亮吗。”

陈迹被怼得说不出话来。

张夏忽然起身:“进屋睡觉,你等会儿再进来。”

陈迹嗯了一声。

他又在院中坐了一炷香,这才起身进屋,只见床榻上的床帐已经拉好了,他默默去螺钿衣柜里取出被褥铺在床榻旁,脱得只剩一件白色里衣钻进被窝,看着房梁发呆。

屋里的喜字已经被暖春带人揭去,红烛也换成了白烛,床榻上的床帐也换成了蓝绸缎。

陈迹从酉时开始看房梁,一直看到夜里子时。

床帐里忽然响起张夏的声音:“陈迹,我娘不是真的瞧不起你,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陈迹回过神来,嗯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她其实也是为我好,怕我蹉跎了光阴。而且她说得也没错,若是我太没出息,旁人不仅会背后取笑我,也会在背后取笑你。”

张夏躺在床帐里,看着床帐顶端:“不必在意这些,这一年里你太累了,如今好不容易从都察院监出来,也该好好歇歇。等歇够了,你想去太医院继续学医便学医,当个太医平平安安的也没什么不好,师父他老人家不也是太医么,也挺受人尊敬的。”

陈迹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
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,许久后,陈迹开口问道:“小叔徐术说的劫寿台是什么?”

张夏想了想,隔着床帐回答道:“是他的行官门径,我也不曾见他用过,只听说他前往北方时,曾把景朝某位大行官送上劫寿台,劫了对方十年阳寿。劫来的阳寿也不知能做什么用,神神秘秘的。不过我小时候听他吹牛,他只要不想死,就可以在人间长生久视,所以才不想回四十九重天了。”

陈迹疑惑道:“他为何转世下来?又为何不愿回去?”

张夏回答道:“他本是药师佛座下十二药叉大将之一,药师佛遣他下来的……好像是专程为劫寿台这行官门径来的。”

陈迹若有所思。

天上神仙想修行官门径,还得来人间寻找?

奇怪,他知道道庭与佛门都有沟通四十九重天的手段,即便是为了寻找门径,只需要交代佛门一声即可,为何还要徐术这位座下药童亲自走一遭?

他好奇问道:“他为何不愿回去?”

张夏叹息道:“前阵子我趁他喝醉的时候也问过他,他只说天上也没甚意思,四十九重天之间打来打去不得安生,不如人间清闲。而且他在四十九重天常常顶撞药师佛,佛门让他修这劫寿台可能没安好心。反正他在人间,药师佛拿他也没什么办法,便不回去了。”

陈迹躺在地铺上换了个姿势,抬头看向合拢的床帐:“那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?”

张夏否定道:“没听他提起过,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过,得再灌醉他一次了。他酒量也就一般。”

就在此时,乌云在窗外喵了一声。

陈迹起身去看,张夏也拨开床帐。

却见窗纸上映着小满和小和尚的影子落荒而逃,小满一边跑一边抱怨道:“天尊这时候叫什么,什么都没听到呢!谁家夫妻夜话聊什么药师佛和四十九重天啊真是的,聊点情话啊!”

待屋外重新安静下来,陈迹与张夏尴尬地对视一眼,张夏躺回床榻上重新把床帐遮好。

黑暗中,陈迹主动打破平静:“额,宁朝过年前该准备什么?小年做什么,除夕前做什么,能给我说说么。”

张夏在床帐里笑了笑:“陈迹,你有时候很聪明,有时候又很笨拙。”

陈迹躺在地铺上挑挑眉头:“怎么说?”

张夏想了想:“说你聪明,是因为你真的挺聪明,能设局扳倒齐家,能揪出景朝谍探,也能把白鲤救出来。”
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救白鲤三个字说出来时,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“为何说我笨拙呢?”

张夏重新拉开床帐,侧卧着,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向陈迹:“说你笨拙,是因为你总是用最笨拙的法子。你想回到安西街去,就要把安西街的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,以为自己只要每天继续挑水,就能像在安西街时一样。现在惦记过岁日,不是你有多想过岁日,是你想用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,学着把自己重新框回寻常人的日子来,过上寻常人的生活,对吗?”